♣ 仝龍偉
楊景龍教授詩集《飲一杯唐朝的月光》日前出版詩歌。認真拜讀詩集,不禁掩卷長思,感喟不已。
這部詩集不僅是楊景龍40餘年新詩創作的結晶,同時也是他古今詩歌傳承研究的“試驗田”,更是為今後“學院派”新詩創作指明努力方向的“大纛”詩歌。之所以這樣講,基於以下幾方面原因:
首先,從詩歌內容上看,這部詩集有三點值得注意詩歌。第一是題材廣泛,詩集分為“與經典互文”“歲時與月令”“餐花的孩子”等九輯,從這些詩意化且極具象徵意義的標題,即可看出該輯詩作的吟詠範圍。具體而言,如“餐花的孩子”主要是童年歲月的複雜記憶,“與經典互文”主要是詩意化的詩歌史及詩人傳記,“歲時與月令”則主要是自然時節的人文感悟,等等。總體而言,舉凡觸目之見、入耳之聞、應心之感、睹物之思,皆可摛之為藻,涵泳成詩。第二是主題豐富,舉凡中國詩歌史上曾經被吟詠過的主題,皆可在《飲一杯唐朝的月光》中尋出蹤跡。舉例來說,作者出身於豫西南伏牛山區的書香世家,後因工作而久客他鄉,故而濃濃親情、脈脈文思以及淡淡離愁,在詩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又如在“黃土與石頭”一輯中對西北邊塞的熱情讚頌,在“花朵與流水”一輯中對江南水鄉的淺唱低吟,在“純情的太陽”一輯中對冬雪的輕聲呼喚,無不是自然主題的出色表現。詩中的主題具有深刻的“詩旨”,需要讀者用心品味,細細感悟,以“豐富”形容主題,其用意正在於此。第三是意象多元,作者極富詩人的浪漫主義氣質,諸如中國詩歌史上的經典意象,在作者這裡都得到了承傳。然而在詩集中,還有一些特定意象,可以視為作者的“精神地標”。比如“胭脂魚”,本是尋常魚種,但經過作者詩筆的暈染之後,便點化為具有特殊含義的意象,從而產生視覺與觸覺通感、綺幻與空靈相依的審美體驗;再如“楚”意象,包含“楚山”“楚水”“楚人”,由此直接上溯至屈子與《楚辭》,作者不僅是地理上的“楚地”人,更是詩歌史上崇尚“香草”與“美人”的“楚地”唯美意識的熱烈賡續者。又如“敦煌”與“禪”,這兩種意象表面上看具有濃厚的宗教意味,但在作者筆下,實際上仍是“崇美”與“求索”意義的互動,其在詩行間所代表的徵象以及在詩意內所詮釋的沉思,應該也屬於兩個不同層面內涵的交融。
其次,從詩學特色上說,詩集非常明顯地表現為在融匯中西的基礎上貫通古今,即將“橫的移植”與“縱的繼承”結合起來詩歌。眾所周知,新詩自誕生至今不過百餘年曆史,但是關於其“本體”的爭論似乎從來都是不絕如縷。相較於傳統詩歌而言,這種“喝藍墨水長大”的新興詩體多少顯得有些“西洋化”和“大眾化”。所謂“西洋化”,是指新詩自結構至用詞,乃至立意,全盤吸收西洋文學的特徵,或者說,對於中國傳統詩歌作出“刻意的反正”;所謂“大眾化”,是指“詩歌的完全普及”,從作者到讀者,從詩題到立意,無人不可作詩,無人不能讀詩,無事不可入詩,無事不能造詩,甚至完全譭棄中國傳統詩歌的審美要旨。這兩種傾向本是新詩的“胎記”,自不可避免,但是刻意追求,以至過度推崇,都不是新詩的正常狀態。所以,楊景龍一直認為,居於中國文學史這條大河下游的新詩,其上游及源頭仍是中國古典詩歌,古今詩歌之間是一脈相承的。因此,可以將《飲一杯唐朝的月光》視為作者進行古今詩歌傳承理論研究以及詩歌創作的“試驗田”。我們可以明晰地看到,詩集中的詩作無不根植於中國古典詩歌,其吟詠範圍、主題、意象,乃至形式美、音律美等詩歌要素無不自“風騷”長河中汲取,由此產生的“莊正典雅”的詩學氣象,亦絕非片面“西洋化”或“大眾化”的“現代新詩”所可比擬。除了詩歌“本體”的藝術特色之外,還有一個思想層次的特色,即“有為而作”。中國古典詩歌向來講究“言志”與“合事”,該書無疑也繼承了這一特點。以《擊壤歌》為例,特殊年月的苦辛記憶被揉碎在詩行裡,而末行“戰國的老牛拉著漢朝的鐵犁”一句,更是直擊讀者心靈深處,既是寫實主義,又是象徵主義,所言之志與所合之事,當已昇華至“詩史”的高度。以該詩為代表,在詩集中所體現的“有為而作”的特色,恐亦非當今一些自詡“詩人”者所能感知者。
最後,從詩史意義上講,主要分為兩個方面:其一,詩集是詩人的“詩化年譜”,每一首詩都有其特定的創作背景及思想主旨,透過詩行可以反映作者的感悟瞬間,亦可體現其感知美的方式與能力詩歌。也就是說,前者是為什麼寫詩的問題,後者是怎樣去寫詩的問題。《飲一杯唐朝的月光》之於作者,亦是如此。他在詩集中所展示的“詩人本性”,當今諸方家已談之甚夥,這些學術性的評論既為高論,又屬的評。總而言之,就是為當今藝林展示什麼才是“真正的詩人”,什麼才是“詩學評論家”,什麼才是創作與研究並重的“詩學傳承者”。只有弄清了這個問題,我們當今的“詩人們”才能切實找到提升自身詩學素養的不二法門。其二,優秀的詩集必定是文學史上的“時代樣本”,譬如李杜詩篇,必是唐詩樣本;胡適《嘗試集》,實乃新詩濫觴。它們的成就與高度其實就代表了其時詩歌創作的整體成就與高度。換言之,作為“參考樣本”,它們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後世學者對該時期詩學乃至擴大到整個文學範疇的品評。《飲一杯唐朝的月光》之於當今詩壇,亦是如此。在我看來,作者以這部詩集為當今詩學界標定了某種“範本意義”,對當今新詩研究及創作必將產生矯枉糾偏的作用,從而為詩歌史提供我們這個時代應該提供的“時代樣本”,並向後世研究者昭告,什麼樣的作品才是我們這個時代的詩歌代表。